专访袁世凯曾孙原始
高伐林
"将近一个世纪之前,我的曾祖父袁世凯没有迈出这一步,走回老路登基当洪宪皇帝;蒋介石、毛泽东、邓小平hh一代又一代中国的领导人都没有迈出这一步;什么时候中国能迈出这一步呢hh"现居加拿大阿尔伯塔省爱德蒙顿市的画家原始,回想他八十年代末决定出国的念头,感慨系之.
历史上越有名的人物,毫光会越久长地投射于其后人身上,暗影也会越长久地覆盖于其后人身上.有志气的后人,往往要用很长的岁月去摆脱这种光辉和阴影,开辟属于自己的人生.从袁世凯的长房长孙家走出的原始,到当初仍在与这种"名人之后"效应格斗.当他接收笔者采访的时候,慎重表现:盼望读者更多地关注他本人艺术寻求过程的山重水覆,创作成就的优劣得失,而不是将他只当成袁家余脉中的一环.
但是,倾听他的经历,笔者不无悲痛地发现,在中国,一个人的命运,竟受到其前辈的命运那么强盛的制约mm远比"泽被后人"和"罪及子孙"这样的说法庞杂百倍.
洪宪"老爷爷"
原始是他美术创作的笔名,他真名叫袁缉燕.原始与他的曾祖父袁世凯、祖父袁克定、父亲袁家融,见证了中国一个世纪的历史.
袁世凯(1859年m1916年),北洋军阀开山祖师、中华民国大总统,是写中国近代史相对绕不过去的人物,从陈伯达的《窃国大盗袁世凯》到近年电视持续剧《走向共和》,对袁世凯的历史评估趋势客观公平.中国当下很多名人辞典,在"袁世凯"辞条下已经闻不到多少口诛笔伐的炸药味了:
【袁世凯】字慰庭,号容庵,1859年9月16日诞生在河南项城县世代官宦的大家族.早年科举不第,弃文投军,依靠淮军将领吴长庆门下.1892年,清藩属朝鲜内乱,求助于清廷,袁随军入朝平乱.袁表示出较高的外交、军事才干,为朝野注视.1894年受李鸿章保举为驻朝总理大臣.1895年授命以道员衔赴天津仿制欧洲军制督练"新式陆军",培植日后北洋班底.1898年袁参加弹压维新派.1899年任山东巡抚,1901年升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.1907年入主军机处、兼任外务部尚书.1908年宣统继位,受清皇室排斥,袁被迫下野隐居.1911年辛亥革命暴发,受国内形状势所迫,清廷被迫从新起用袁任总理内阁大臣,主持军政.袁深知清廷气数已尽,无可挽回,便联系全国革命权势及其旧部,倒戈一击,强迫清帝退位,履行共和.1912年3月,袁世凯因促成共和有功,入选中华民国常设大总统.随后被推荐为中华民国首任总统.1915年12月宣告恢复帝制,树立中华帝国,改元洪宪.1916年3月22日,内外交困,被迫发布取消帝制,恢复民国.1916年6月6日,因尿毒症不治,死于北京,时年57岁.
袁世凯死后四分之一世纪,1941年曾孙原始才出生在北京宝钞胡同,但对"老爷爷"(他们这一辈这么称说袁世凯),他从历史课本上没少读到,从父辈口中没少听说.只是很惋惜,虽然早年间听父亲说过三两句"袁世凯有些事也不完整像外界传的那样",但父亲语焉未详,原始也不明就里.但他知道:袁世凯搞"新政",鉴戒西方的民主轨制,有一些适应世界潮流、转变中国传统政体的主意,掌权之后,却又当了洪宪皇帝hh
原始对笔者说:"我在年轻时就想过:中国的封建社会切实太长、太长了,人们对于l民主r没有概念.袁世凯那时是多好的机遇,他应该再往前走一步,但是他做不到这一点mm各种势力都在影响他,他主观上也有起因:从小受那一套四书五经教育,也没出国留过洋,对西方的议会制度毫无亲自休会,他有他的局限性啊.人们要想改变中国这个封建社会,真是很长很长的一条路,每一代人能力往前走多小一段?hh"
只管袁世凯的皇帝梦只做了83天就砰然幻灭,尽管到了抗战年间家景江河日下,但是世家老是世家,原始童年时还遇上了烈火烹油般富贵日子的一段序幕."我们从小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奶妈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游玩游戏.每天到开饭了,大伙围上大圆桌,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座位,坐下就吃,奶妈就站在后头,吃完了,她就把你抱下来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."
但是钟鸣鼎食的日子,与其说让小原始感到景色,不如说让他感到孤单.
袁世凯身后是一个范围宏大的家族,他的一妻九妾,留下17个儿子、15个女儿;女儿们生的外孙、外孙女且不管,光这17个儿子,就又生了22个孙子、25个孙女."中国封建大家庭,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都比拟淡,就跟巴金的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里写的那样.不像小家庭,家人之间彼此牵肠挂肚.我们家每个孩子都隔离开来,我从小领会不到多少手足之情,到上学了,我才找到同龄的伴儿.所以我这个人从小特别盼望友谊、珍视友情."
落难太子
袁世凯的宗子袁克定,1.85传奇,在历史书上是个被否认的人物.他是袁世凯的结发妻子于氏所生,曾到德国留学,精通德语和英语.袁世凯走南闯北仕进,他都随任在侧,对旧官场十分熟习.他急于推进父亲黄袍加身,当开国天子,这样自己好趁势当上太子,甚至想出了一个损招:对袁世凯不仅封闭、更捏造舆论.
袁世凯平时不看别的报纸,只看在北京销量较多的《顺天时报》,这份由日本人办的中文报纸,经常刊登反对帝制的舆论.袁克定无比担忧袁世凯看到后会摇动称帝信心,就安排手下一班人马伪造了一份假《顺地利报》,无论是刊头题字仍是版式,都和真的截然不同,但登载的文章都是拥戴袁世凯称帝.袁世凯每天看到这些,心里当然喜孜孜.
不料袁家一个丫头要回家看望父亲,袁世凯第三个女儿袁静雪让她顺便买些五香酥蚕豆.第二天丫头买来,包蚕豆的是整张《顺天时报》.袁静雪无意中发现,这张报和他们平时看到的《顺天时报》文章调子不同,忙找到统一天的报纸比对,发现两张报日期雷同,内容却不一样.袁静雪去找二哥克文问是怎么回事.克文不敢说破,煽动袁静雪去告知父亲,这下花招才穿帮了.袁世凯气坏了,用皮鞭把袁克定痛打了一顿.但悔之晚矣!
袁世凯称帝激化了当时社会跟派别抵触,加速了自我消亡.假如袁克定不欺父误国,中国的历史是否会改写,袁家人的运气是否会改观呢?
谈起往事,原始并没有为尊者讳:"对袁世凯称帝,应该说我爷爷袁克定是有必定义务的,他搞l劝进r,还搞出一张假冒民心的报纸,误导了他父亲hh"
章诒和《往事并不如烟》中有一篇《正人之交》专写"民国四公子"之一张伯驹(袁克文也名列"四公子").张伯驹将已届暮年的袁克定接到自己家住了十年,对这位"落难太子"的评价相称不错,说他"雅儒正直","也是有气节的".
不过,这本书中记述张伯驹说"1958年克定八十大寿,是在我家过的,也是在我家去世的",原始表示似有出入:"我记得我爷爷是1957年逝世的,我祖母晚一年,1958年去世.爷爷也好象没有活到八十,是79岁时逝世的.而且,他是在自己家里死的."
原始见过这个差点当上"太子"的祖父,尤其是四岁开始,一年多与他甚至朝夕相处.那时,袁克定住在颐和园里排云殿牌楼西边的第一个院落清华轩."当时我奶奶带着我爸爸和我们七个兄弟姐妹,都住在北京城里,只有爷爷袁克定带着私人医生、厨子、听差住在颐和园.母亲因为在大家庭里心境压抑,得了l气瘰脖r,爷爷才破例地让她去那儿养病的,她把我带去那儿住了一年多."
"不外,"原始回忆说,"我跟他天天都要会晤,基础上不谈过话.早上他从外面漫步回来,坐在书房里,我们吃完早点,进去给他请安.他就在鼻子里哼一声,有时候放下书,看咱们一眼说,好,去玩吧!有时候他只顾看书,连头也不抬.我们就赶快退出.有时候我在园里追跑疯闹,奶妈看见他大老远散步过来了,赶紧对我说:爷爷来了!我就破马站直,等他走从前mm就是这么一种关联."
解放后,政府不容许私家在颐和园里住了,"爷爷被赶出来,他的古玩都给扣下,不许他带出园.我上小学的时候去颐和园春游,清华轩对外开放了,我绕到后面,看到本来放古玩的房间贴着条,写着l袁宅r."
袁克定搬到张伯驹在挂甲屯邻近承泽园的住宅借居."我们在寒暑假时都要去看望他.他去世时我在天津,也赶回来加入葬礼.后来他葬在八宝山."
原始说他对祖父的印象跟史书记录的不相吻合."我见到的他是一个很严正、重视做学识的人,对于官场应酬没什么兴趣."不仅抗战时婉拒日本人给他的官职,中共曾想给他挂个"政协委员"之类头衔,也被他拒绝.原始说:他对作官没兴趣,是不是在"袁世凯称帝"一事上表演了不光荣角色觉得内疚?"我这没什么根据,纯洁是我个人推断罢了."
原始还记得祖、父见面的情景:"他端坐在椅子上,我父母不能坐,站在旁边.他说什么话,我父亲都只说l是r,我素来没有看见他们对他表示过不批准见."
原始还回想说:"有一个夏天薄暮,我父亲在排云殿前面那个小码头上,穿戴游泳裤与两个人在谈话,我在旁边玩.就闻声不知谁喊了一句:大爷(袁克定)来了!我父亲吓得从码头上一头扎到昆明湖里去了,始终游到龙王庙!他晓得他大庭广众这么衣着游泳裤,我爷爷看到了确定会大为光火."
地质元勋
笔者问:那么你跟你父亲在一起时,也是这样吗?
原始笑起来:"哪能呢!我父亲这一辈受美国生活方法的沾染,不这么着了.在子女教导、父子关系上都不一样,不讲这种长幼有序、父子尊卑了."
袁门一部家史,到了袁世凯的长孙、原始的父亲袁家融(以及他的同辈堂兄弟们)这儿,开端翻页,另启新章.袁家融可以算改变风气的一代.
"父亲考取了庚子赔款留大名额,随着两个叔叔辈的一起去了美国上中学."那是1920年,袁家融16岁,先到马萨诸塞州的私立Williston Northampton中学念书,然落后入位于宾夕法尼亚与新泽西接壤处的拉法叶学院(Lafayette College),专业是地质学.
地质学不是一个特苦的专业吗?
原始说:地质学当年属于博物学,父亲从小喜欢石头,对这个范畴有兴趣.那个年代的人,好像不像古代人这么"适用主义"mm"听说现在北京地质学院只能从乡村招学生,城里孩子没谁愿报考了."
袁家融随后又拿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地质学博士.但是他却没留在美国,一来当时美国正值大萧条,华人求职难上加难;二来,他得回国"奉命成亲".
"我父亲不是l风骚人物r,他与我的母亲王氏,是他的奶奶、袁世凯的元配夫人于氏给作的媒,我母亲一直等着他.她是湖北督军王占元的女儿,也是个大家族.我爷爷要我父亲回来成亲,说你不能延误人家."
袁家融就老诚实实地回来迎娶王氏.这倒有点像胡适:别的方面思维再新,再反传统,在婚事上却遵守旧训,遵守父命.夫妇俩一年、两年就添一个孩子,"我有七个兄弟姐妹,五女二男,我是老六,从儿子上排是老二,第一个是哥哥,比我大八岁."
袁世凯的长孙 袁家融.
袁家融自打1930年回国,就走自己的路,虽然走得磕磕绊绊.他先去开滦煤矿当工程师,"当时我爷爷袁克定是那儿的督办.很快我父亲就离开,去了国立北京师范大学任教,也在北京大学兼职mm他不愿在袁克定手下任职,他感到别人会以为自己没本领,是l大树底下纳凉r."
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公民党统治后期,经济一团糟,物价飞涨,大学里也开不出工资了,袁家融的夫人又一直没有工作,在家带孩子,这下生涯保持不下去,只好分开."我有两个舅舅是天津著名的实业家,是启新水泥公司、东亚毛纺厂的大股东mm东亚毛纺厂你据说过吗?解放初期,他们l抵羊牌r毛线很著名,商标图案是羊犄角对犄角,民族资本家用这个牌子谐音l抵制洋货r.大舅舅有家商业公司,我父亲就去那儿当了副经理.但他这个人对做交易没多少兴致,只干了两年.当时有个华北物质交换大会,绥远省长在会上意识了他,1.76复古传奇,得悉他的学业阅历,就请他去绥远主持地质勘察.他很愉快回本行,就去了."
袁家融这一去,做出了不个别的奉献,后来的三大钢铁基地之一包钢就从他的汗水血汗中萌芽."五十年代初期在白云鄂博、大青山发明铁矿矿苗,就是我父亲的功绩."
整整半个世纪前的往事,在原始脑海中恍若昨日:"那年他从归绥回来,给我们带来内蒙古的大块黄油.他给我们孩子们讲住在老乡家,老乡给他们地质勘探职员做最好的饭,是l油面卷r,做的那方式让人hh没法吃!主妇把棉裤腿卷起来,没水洗澡嘛,那皮肤全是黑的,只有膝盖上面一段露出皮肤本质,她们拿面在那儿一搓就是一个卷儿mm咳,皮肤本色就是这么露出出来的!l油面卷r搓多了,下锅一煮,就是他们最好的饭了."
袁家融干了几年,调到武汉地质学校去任教,几年后再调往贵阳工学院当教授,一直干到1964年年满花甲时退了休.幸好退了休,他才能在1996年以92岁高龄辞世.
直落底层
父亲漂泊的年头,原始有时跟着流浪,有时父子离散."我上过的中学多了,先在北京七中,后来父亲到武汉任教,我跟着转到武汉五中,从暑假念到寒假;我母亲在南方住不惯,她外家人都在天津,就把我又带到了天津hh"
1959年,从小就爱涂涂画画的原始,考进河北美术学院专攻油画.如果说袁世凯、袁克定那两代人留下日本文化痕迹,袁家融这一代受美国风尚浸染较深,那么,因为中国五十年代对苏联"一边倒",原始这代人的青年时代完全处在苏俄的光影笼罩之下.苏里科夫《近卫军临刑的凌晨》,列宾《伏尔加河的纤夫》hh俄罗斯十九世纪巡回展览画派,对初踏艺术创作途径的原始,起了无可比拟的作用.
1963年他毕业了,被调配到中国迷信技巧协会展览部."在那儿成天要按照上级要求,一板一眼画科普宣扬画,简直没有时光画本人想画的货色.我就想法调到北京市第二轻产业局装饰设计室,固然也不能画油画,然而工作自身请求有发明性,要设计良多产品,包装、封面设计hh我都搞过."
"文革"爆发了,原始首当其冲,倒了大霉.革命大众逻辑如铁,无可辩驳:你的曾祖父做过皇帝梦,你怎么可能不想复辟、"恢复失去的天堂"呢!"我原来填表,家庭出身一直填l人员rmm父亲是教书的常识分子么;到了l文革r就不由分辩了,袁家子孙嘛,打成l官僚买办资产阶层r家庭;我成了l黑五类r,家抄了,文物照片都没了,单位还要遣送我回客籍mm也就是袁世凯出生地,河南项城.我不肯去,我从来就没有去过寄籍!当时年青气盛,我想没出错没守法,总不能把我押走吧?一跺脚不辞而别.从那时起,我就算脱离单位了."
没了单位,就没了逼迫;可没了工作,也没了收入.很快生活就成问题了.自己成年了,哪能再向父母伸手?父亲那点退休金自顾不暇.他到街道办事处去申请一份工作,他们说他算"主动离任",正式工作不能给他."我去求了好屡次,最后他们说你要愿意,就干临时工.我就进了临时工的步队,嗨呀,北京城里所有苦活、累活,我差未几都干过:跟着汽车装卸,冬天到各个单位烧取暖的锅炉hh也给人画大影壁l毛主席在北戴河rl毛主席去安源r什么的mm一进单位大门,迎面就是这么一幅巨画.当时搞l红大陆r(在大片建造外墙用红油漆刷满标语和毛泽东语录,"用毛泽东思想占据所有阵地"),我也去刷过."总之,有美工的活就干美工的活,但更多的日子只有卖膂力,一干就是十年.看见他一身灰土一脸油汗,谁还知道,这就是袁世凯长房长孙家的嫡亲后裔?
运交华盖的岁月,他的太太却断然来到了他的身边.罗蕴华与他在天津时就相识,父亲从事药品研讨,她"文革"前从天津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在天津教中学,当时弄到进京指标很不容易,她为与原始在一起,降格当小学老师.
"她没有厌弃我,她知道我的追求."艺术追求是他们小两口心灵的纽带,也是他精力的支持.两个人一个月收入百来块钱,最大批支出是买颜料调色油、买画笔画布."白天我流汗,晚上我就在灯下画素描mm那时反正也没电视.到周末天刚亮,骑上自行车,带着画箱画布、一天的饭,还有一军用水壶的水,就出门写生了:十渡、香山、沙河、圆明园hh一出去一天,风雨无阻.有时下雨下雪,风景跟平时不一样,别具情调,还更要出去."一个礼拜的六天都卖给了别人,唯独星期天是自己的,多么空虚,如许放松,"可找着自我了!"
1968年,独生子仿吾出身."为要不要这个孩子,我们思惟奋斗良久:时期这样不稳,生活这样不安,自己的社会处境又是这样受压制hh生个孩子,不又添一个l袁世凯的逆子贤孙r,跟着我们遭罪?后来是岳母再三催逼,我们才要了仿吾."周末出外写生带上孩子,增加了乐趣,孩子大一点,就归他拎画箱了.
周末,原始到北京郊区写生.
自在第一
原始一直铭刻着一个共产党的上将mm张爱萍.
"文革"噩梦停止后,张爱萍将军在国防工业体系促成开办了"神剑文学艺术学会",还出版了《神剑》文学月刊.原始虽然背着繁重的出生累赘,但一直持之以恒地画画,毅力与才干在艺术圈中很有口碑.当原始的朋友先容他去当刊物美术编纂并承当一些美术设计义务,竟然被接受了!他妻子也跟着调到了"神剑".
笔者问:当时北京"星星画展"那些人,你认识吗?原始笑说:怎么不认识?到了周末,我那只有一间房的家中高朋满座,烟雾洋溢.朋友们也每每邀他参加他们的艺术集团,但是原始却有自知之明,摇摇头.毕竟,他比他们年长,又是这样的家世,他们"根正苗红",能够勇敢放言挑衅体系、挑战当局,他却没有这样的资本,一把"幕后把持者"的达摩克利斯剑是每分钟都可能落下来的.他只是更加紧自己的美术探索,逼仄的居室四周墙上都挂满了画,连顶棚上也挂了画,得仰着头揣摩商讨.
1982年,原始和太太办了停薪留职当了个体户,成立了"原始装潢设计室"mm恰是这个时候,他把"袁缉燕"这个名字留在昨天,而要以"原始"为人知晓了.
"铁饭碗"好不轻易合浦还珠,为什么又不要了?"我一直对l铁饭碗r不迷恋:除了社会主义国度,世界上哪有几个搞l铁饭碗r的?中国没端l铁饭碗r的也是多少亿人呢."原始还记得一件哭笑不得的事:当暂时工一个月挣七十来块,转正了居然只有六十几块!
为什么改名"原始"?"我一直就愿望可能返朴归真,回到天然.我听巴赫的《双小提琴协奏曲》,听柴可夫斯基的舞剧音乐,甚至听米歇尔.雅尔用电子合成器奏出的缥缈旋律,我的心漫游于天地之间;而浏览杰克.伦敦的小说,我又强烈地感触到那种抗争命运的生命冲击力."
值得一提的是,退休地质学传授袁家融对儿子当个体户的抉择,十分支持,辅助他更换到虽闹闹哄哄,却对发展业务大有助益的临街住房.
原始一下海就觉出了很大压力."例如,承接一个产品的包装设计,人家是有打算、有时间要求的,晚一分钟也不行,应下了就要按时实现.虽然当时还没有违约要上法庭、承担经济责任这些说法,但是人要讲信用呢,不能给人家耽误事."
经济上很快打了翻身仗,"那时候,我很快就成万元户了",然而顾客多了,任务重了,虽然没有行政引导管着,可市场竞争的压力更厉害,周末也不能休息,"属于我画画的时间更少了!"
活人岂非能被钱憋死?1987年底儿子出国留学,原始跟太太磋商,罗唆关掉了设计室,就靠给些老客户承担小型设计来维持生计,影响创作的活就不接了.
原始对笔者讲起这一段,不禁得非常感叹:为什么我对权啊钱啊不那么重视?因为我见多了世事无常,金碧辉煌转瞬成空!他举他那位天津实业家的舅舅为例:舅舅起先住在天安门近侧南池子缎库胡同的"大宅门"里,可"文革"时单独一人死在天津地下室;缎库胡同故居成懂得放军总顾问长、公安部长罗瑞卿的家,可罗氏被打成"反党团体"成员,自残摔断了腿."我自己家族衰败的历史,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啊!"所以与其追求金钱、权柄,不如追求存在长久性命力的艺术,"我画画,摸索的就是如何融入永恒,给后人留下我这个世纪的美妙的东西."
混血后裔
该说说袁家第五代了.
原始给儿子起名"仿吾",儿子还果然像自己:19岁去美国,读的就是袁家融那所著名的Williston Northampton中学,中学里有个美术运动小组的房间,他从那门口过,一闻到那调色油喷香的味儿就挪不动步了,"从小咱们家就是那味儿啊!"后来他进了爱荷华州的Grinnell学院,选的专业是欧洲美术史,还选修了政治学.
在校园里,他结识了后来的太太Stacy Vogt,一位念社会学的德裔姑娘.说起来,这已经不算袁家首桩跨国婚姻了,袁世凯本人就曾经一次娶了三位朝鲜姨太太,不过,那究竟还在所谓"儒家文明圈"内,而袁仿吾娶的是一位西洋文化中成长的妻子.Stacy后来在爱荷华大学拿到硕士,在俄亥俄州立大学拿到博士,现在,她是弗吉尼亚理工学院的社会学助理教学.
袁仿吾临时搁下自己的学业,支撑妻子念书,他在好多少家公司工作,干得最久的是在一家摄影器材零售商店当经理.现在,跟着Stacy工作逐步安宁,他们的混血女儿袁枫(英文名字Katarina)已经五岁多,他沉思着自己该如何发挥了.
笔者问原始:儿子找德裔太太,你没反对吧?
原始笑了:我们给予他充足自由,只是hh只是与儿媳妇毕竟交流要艰苦一点.
原始自己八十年代后期决议出国.1989年秋天,他通过友人接洽到曼哈顿办个人画展."当时资料并没备齐,由于是请父亲一个拉法叶学院校友、退休将军做经济担保,申请签证时,领事特殊畅快,问我是做什么的,我说l画家r,他立刻说l欢送你到美国r."
他那次一个人来到美国,画展并没办成,后来到爱荷华去探访了儿子.过了两年,他们夫妇俩到了加拿大假寓.现在,他与一个合伙人开了个公司,从事引进、外贸方面的业务.
袁家后辈中在国外的多吗?相互之间联系亲密吗?
原始想了想:海外有一些,似乎还是在海内的多.我与亲戚交往不太多.
笔者追问:你见过袁家骝吗?你该叫他叔叔吧,他作为物理学家,在他们那一辈中应当算学术成绩最高、名气最大的了mm虽然还赶不上他的妻子、有"中国居里夫人"之称的吴健雄.
原始见过他.他还记得七十年代初期他们夫妇第一次回中国时,"我哥哥、姐姐陪我父亲去北京饭店见他,那次我没去,但我将一件东西托他们带去转交给袁家骝,那是他父亲,也是我祖父的弟弟袁克文一本诗集的手迹.l文革r抄家时我挺爱好这本东西,偷偷藏起来.袁家骝拿到这本诗集异常冲动,那时他手里还没有一件他父亲亲手写的东西呢."
与其余名门望族类似,袁氏宗族也代代传家训、续家谱.原始说他小时候还见过家训,一直放在家里,但"文革"抄家之后就再没见着了.而袁家的家谱"在解放后就被扫得差不多".他听说袁家骝回河南项城时,提议过"续家谱",但后来也不了了之.
重提袁家先祖的陈年旧事,很难不浮起"旧时王谢堂前燕,超级变态传奇私服,飞入寻常庶民家"的诗句.原始就是这样一只"燕"(我们记得,做起来何其之难啊...,他本名就叫"袁缉燕"),以"寻常百姓"的身份,自尊,自立,自强.